【木天】我们的我们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给每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
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
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
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
我只要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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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otti @ 2005-01-03 15:15

山间的青草那么绿了,屈子还是枯坐在山间那座神龛一样小的茅屋里。山里人都知道屈子的遭遇,也都很焦急:毕竟屈子好多天没有写什么新的劳动号子了。
  咚咚咚咚,是劳动人民的代表下访来了。屈子坐正,光明磊落地说,进来吧。
  推门进来一个同样瘦瘦的束起头发的孩子。要是不抱着那一大坛子酒,就很象大郢的宋玉呢。屈子的脸色有点黯然了。
  “三闾大夫,您这几天过得舒坦吗?山下的郑詹尹说,山里阴气太重,您还是常常出去晒晒太阳,刚柔相济,这样对心情很有好处呢。”
  “恩,坐吧。”大夫指了一下右边的蒲团。孩子也不推辞,把坛子放在靠近屈原的一边,就心安理得地跪下了。
  既跪下,便有了谈论的权力。孩子用伸长的脖子代替拱手的仪节说:“三闾大夫啊,我一直想请教您:我们寨里的诗人文人们尽管自称通晓《离骚经》,可是不会唱不说了,连题目的含义都不懂哪。您能谈谈这个问题吗,见笑了!”
  “不要太神圣化嘛。那就是《离骚》啦,不是什么经文,念不成佛的。至于意思嘛,”屈子想了想。当时若是有茶,他是一定会抿上一口的,“意思嘛,我是忧愁的,心里有许多的事情,叫我解释我也不好说呢。”
                 
  “噢,我知道了。您是不是看上谁了呢?啊啊啊,我太冒昧了,您饶恕我啊!”
                 
  沉默了好一会子,“宋玉”不敢看大夫了。屈子于是说:
                 
  “也算是吧。你很聪明。”
                 
  年轻人更加觉得无话可说了。
                 
  “但是,——那是我的代表作吗?那一篇只是比较长一些罢了。我个人倒喜欢《山鬼》那篇。但那是民间一个现成的传说……《离骚》倒是写我自己的;只是,我不喜欢我自己。”
                 
  “您这样高贵的人也不喜欢自己吗?我一直以为只有我们这些俗人才如此呢。”
                 
  “噢,您也感到对自己生命的渺茫吗?”屈子不以为然道。
                 
  “是啊,有时拄着锄子看山雾时就想,茶茶和孩子们现在家里做些什么呢,会不会突然被狼叼走呢。还有万一自己跌到山谷里去,或者半路上被征去当兵,那让她们怎么过日子啊。”
                 
  “哦,是的,话是这么说。不过为国效力可是我们的本分啊。”
                 
  “呵,是啊,大夫您这话极是。看俺扯到哪里去了——俺们寨上公家凑了一坛好酒,请大夫品尝来着。还想让大夫为我们做支新的曲子。大家都说,‘屈子什么时候再作新曲子啊、什么时候再作新曲子啊!山上放羊的孩子都提不起精神来了啊。’”
                 
  “屈子屈子,原来只是个曲子!”屈原又坠入崇高的忧愁里,“我原是献给大王看的啊,作曲只是我的业余爱好而已;音乐这个东西,过几代就没人能听到了,唯余的是鲜灼的文章,文章!”——可这些话他没有对这位人民代表说出来。他还是很爱这门手艺,很愿意让人民听到自己的才华的,聊慰寂寞吧。不过他好久没有心思再写这些了。秦国的威势越来越大,国内得势的又都是些越来越小的人,还能做什么放牧、祭祀的歌曲啊。他无法做出什么承诺,于是说:
                 
  “现在是糯米的时节了吧。”
                 
  “先生忙着想事情呢;先生没有去外面看看?满地里正是糯米的清香啊。今年可是大丰收,我们家的屋梁都要压弯了呢。”
                 
  “能不能带来一点?好久没吃了,——今天的香气真大呵。还有,代我问郑詹尹好,谢谢他的挂念;既然我自有天命,那就不亲自下山去了。”
                 
                 
  清泉流动,山下的楚呼已经沉寂了。竹间月光如昼,微风送来一只两只的黄蝴蝶……
                 
  郑詹尹换下睡衣,放正蓍草,拂去龟壳上隐隐的灰尘,端坐着问大夫有什么见教。
                 
  “前些日子盛传我来算命,是你流布的吗?”
                 
  “哦,大夫恕罪啊,我也只是闲极无聊了推一推想您不仕的态度——只是推想了,我知道您是不会来的;——《卜居》原文您看了吧?——还不错吧?”
                 
  “恩,叫《卜居》吗?原文没看;但可以说,文笔不错。其实您这种算命的人并不能洞察大夫级人士的私人苦恼吧。”
                 
  “那么,我们这些俗人真是白背了《离骚经》呢。”郑詹尹委屈得有点象郑伊健了。
                 
  屈原并不回答。《离骚》只是把几篇写得不错的凑成一篇罢了,为什么人民这么喜爱呢?也许是曲调不错吧……他想着这些,但是说:
                 
  “我这次来,并不是要告您侵权——只是因为心中的忧愁。”
                 
  “您总是愁眉不展。上次我托小艾建议您晒晒太阳,想必他是忘记了说。”郑詹尹十分担心的样子,但暗暗地很欣赏大夫这么快就转换了话题。
                 
  “不,这不是阳光可以晒得干的。我在思念一位远方的佳人,——就是美女了。您能帮我算一卦吗?”
                 
  郑詹尹呆住了。他的蓍草和龟壳还从没当过情书使呢。不过给这种高贵的人算一算,也不算辱没什么吧。于是说,好吧,您想知道什么呢。
                 
  “我在大郢的时候按大王的要求写了一首”诗余“,开头好象是:”从大郢到天边,三个小时半,真方便……‘写得并不好,不是吗?但这种东西主要是让大王高兴的。大王也真的很高兴呢,可他旁边的一位佳人却捂着鼻子暗暗地笑。我知道那是另一种笑,那种发自内心的笑,和我有共鸣的笑,——因为我的心也正在笑着自己呢。……于是我也向她笑笑,她一定也知道我苦笑的下面藏着甜蜜和感激的。——不过此后我就再也没有见到她了!“
                 
  郑詹尹忽然想到了什么,直起了忪倦的上身,“那位美人是不是经常捂着鼻子?”
                 
  “是啊,怎么了?”
                 
  “怪不得您没有再见到她呢。我们这些俗人倒是知道的:她因为涉嫌不喜欢大王身上的气味,哦……”
  沉默。连屈原的泪也是沉默的了。
                 
  “其实感情这种东西哪,天涯何处无芳草,用君之心,行君之意,鬼策懂的并不多,一位大夫却总可以找到他的另一半的。我这里有一些山里的孩子拣到的竹片,好象是山鬼写的。您不妨拿去看看?”
                 
  近来关于秦国的消息日渐人心了。连山里的孩子都知道秦国的公子喜欢黑颜色。可是无论军事行动还是文化侵略,人们对之都不十分着急。屈子还是日日枯坐在他的草堂里,幻想着他的自由王国。
                 
  清泉流动,山下楚呼,林间阳光如月,山鬼送来一只两只红黑的蝴蝶……
                 
  咚咚,两声,啊是京城的宋玉来了!屈子急忙坐正,急忙光明磊落地说,进来吧。
                 
  走进来一个瘦瘦的束起头发的孩子。要是抱着一坛酒或者一袋糯米,就很象那个邻家男孩呢。屈子的脸色有些黯然了。
                 
  “Doctor,how are you these years?——您这几年还好吧。这里阴气太重,您还是常出去晒晒太阳吧,这样对心情有好处的。”
                 
  “多谢啊,大郢怎么样了呢。恩,你先坐下。”大夫指了一下右边的蒲团。宋玉也不推辞,抖了抖衣上的竹叶和松叶,心安理得地坐下了。
                 
  “秦国的威势呢,越来越大了;国内得势的呢,又都是些越来越小的人。所以呢,人在大郢还不如您的处境呢,穷是穷了一点,但能做一些放牧的、祭祀的歌曲,起码的,聊慰寂寞啊。”宋玉带出一些张仪的手势来。屈子看了很吃惊,于是宋玉把夸张的手放下来,静了一下,问道:“现在是糯米的时节了吧。”
                 
  “是啊,我一直在尝试着写一篇《糯米》来着。”谈到作品,屈原兴奋了起来。他想抚宋玉的手,可是宋玉一开始就坐得太远了,此刻又不好起身挪近。
                 
  “您还是不要再写了。”宋玉看着地面静静地说。
                 
  大夫不知道他要说些什么,只好等他沉默够了再说下文。
                 
  “您的大经已经很长了。一个作家的作品,还是少而精的好,——这样人民才有心情念嘛。况且我们学术界已经很吃不消您的大经了。我一直想请教您:您的代表作,到底想阐述什么意旨呢??”
                 
  “意思吗?我……我是忧愁的,心里……有许多的……事情,——叫我解释我也不好说呢。”
                 
  “这样可不太好。太朦胧了。”宋玉于是收起记录本——一片玲珑的竹片,——和一把蒙古刀。
                 
  “就是感情上的一些东西。你没有过这些纷纷的幻想吗?”
                 
  “噢,我知道了——”宋玉看着地面静静地说。
                 
  大夫不知道他要说些什么,只好等他沉默够了再说下文。
                 
  宋玉忽然抬起头来,“您是不是有外遇了?……哎呦,我失礼了。”
                 
  沉默了好一会子,宋玉不再看大夫了。他又在打量木地板的手工了。屈子以为他是尴尬了,于是打趣说:
                 
  “我还没内遇呢。”
                 
  我还没内遇呢——宋玉觉得更加无话可说了。先生的事,他还是知道一点的。“我还没内遇呢”——说起来多尴尬呀。他懒懒地向前凑了凑身子,从掩草里拾出几片早已发觉的竹片来。
                 
  “这是先生的新作吗?虽然不希望您有太多的作品,但看到新作终归是很高兴的事情啊!……竹片还是青的啊,是草稿吗?”
                 
  此刻屈原的脑中转着千个“我还没内遇呢”,连摆在身左的长剑都好象因为羞臊比平日远了一点似的——幸而徒弟会交际。于是他又来了兴致:“恩,今天写了一点《糯米》。国运不济,笔力也不行了啊!”
                 
  宋玉欣赏的眼光陡然射向先生,屈子从而陡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气。一个微妙的冷战过后,他觉得自己好象失言了,更觉得自己失去了一个好徒弟……
                 
  而宋玉静静地看着地板,大夫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等他沉默够了之后说些别的大郢的事情。而宋玉好象不愿意再说话了。于是大夫说,“最近秦国……啊?”
                 
  “哦。您不说我还真要忘了呢。秦王派人来索要二十个童男童女,说是凑足了天下三百个,就打包泊到东方的仙岛上去。我们怎么启奏才能不触怒大王呢?”
                 
  “这个嘛,好说;你就说,秦国要在天下征集三百名优秀少先队员到海外的仙山去,希望我大楚帝国挑选一百名送过去,这样没什么差错吧。”
                 
  “不是只要二十名吗?”
                 
  “剩下的留着好了,现在的问题是拨出人来……”屈原忽然沉默了,空中的挥舞的手也跟着停顿。他发觉自己虽然聪明,不过也太聪明了!为这种事情出谋画策……多令国人羞辱啊!
                 
  而宋玉笑了笑,很礼貌地赞叹道,恩!Doctor终究是Doctor!他直起身子,准备起身了:“大夫啊,我这次来没带什么礼物,所以一定也要去得匆匆,才不算是失礼啊。好了,我再去和下山下的郑詹尹大人碰个头,就要飞咸阳飞大郢了。霉雨快到了,勤晒晒衣服啊。您多保重吧。”
                 
  “好的……大王有什么吩咐,尽管找我好了。我还是有一片忠心的……”
                 
  宋玉仓皇而去。屈子长叹:小人还是将把柄抓到了。
                 
  他拾起散落在地上的竹片,才发觉不是自己写的。那是粗俗的山童拾来的啊,岂不大伤我的名誉。他要去寻宋玉解释,但先一瞥那条青色的话语。恰巧一束阳光照在青竹上。那上面稚嫩地刻着:
                 
  情人是秋天的太阳,秋天的菠菜。
  情人眼里有泪珠,我该告诉她什么。
  花花草草都是有爱的,可惜你不会珍惜。
  爱情的早晨在情人的脸上找到了红日将出的地方。
  幸福是一瞬的事呢,还是一瞬的事总是让人很幸福?
  汪洋的花儿并不美,美的是我们的心随之开放而化为汪洋。
  你唱得这么动情,以至于到了最后,我发现和你一起唱的,是我自己。
  我和我世界里的每一只小鸟都隶属于她的世界。她是最富足的,我其次。
                 
                 
  “怎么没有一个”兮“呢……”屈子自语着摇摇头,自失地踱出草堂。艳阳天真的很好啊……可惜我不会珍惜。
  屈原来到江边。一个渔夫张着白牙齿的嘴笑笑地撑着长篙划过来,大夫装做看水的样子。等渔人划过去了,屈原抬头,望着远山想,举世浑浊,而我也真是太自闭了……
                 
  清泉仍然流动,山下依旧楚呼,林间阳光如月,山鬼的一两只的白蝴蝶,象在空中纺织着。
                 
  屈子水葬的第三天,就有神话出炉了。但大家都失望,因为再没有一个屈子给他们编虽艰深却是那样好听的通俗歌剧了。神话是这么说的:大家的糯米太多了,不如给河里的鱼吃了,鱼就不吃大夫了;但即刻就有人攻击说,这一定是房子不结实的人的说法;屈原落到水里就化成了鱼,所以给鱼吃怕鱼饿了吃大夫跟给大夫吃怕大夫饿着根本就是一回事。但这个说法人民都不信服,因为渔父还是要靠水吃饭的。然而又没有好的方法即刻驳倒他,于是又有人编出一个大家都认可的来,说有人听说有人见到别人在说有人见到三闾大夫穿着白盔白甲在悬崖上望水呢——而且还跟“我”打了招呼。于是大家都很高兴,但还是照样地做糯米包子。从此后屈原的文章多了起来;从此后神话也越来越多,终于枯燥到了无法引述。但不管怎么说,人间有了一个端午节,鱼在端午节都可以吃糯米了,人民也可以吃到更加肥美的糯米鱼了。
                 
  再后来,鱼吃不到糯米了,人照样捕鱼。不知鱼大夫们什么时候能做出一篇《离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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