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世事过往者浮云淡鸟,可资回忆者燕耳烧鸡。余自九九年入学矿大,已届四年;有奇闻,怪论,逸事,笑谈之属,争奈燕耳烧鸡,俱成冤假错梦;浮云淡鸟,都被阴霾遮天。所有耳闻,目见,偶得,构思,将随世湮灭无闻而烬矣,顾之无限凄然。然余闻无心者插河得柳,有梦者自造天堂,余不愿其湮灭,故告奋勇,逞不才,绝真实,振倾衰,道理不讲,逻辑不讲,作不信之史,弄拙劣文章,欲以此繁华一梦,赠予底层劳动人民、爱德护校之士以假想、粗糙、然而美好之未来也。事议清谈,裁为山川十一、人物二十、物事十一,凡荒谬四十二篇;所有资料,采之本校,闻者乐之,愚者信之。
歌曰:
不信人间尔汝,唯听江海雷鸣。
荒村雪夜插门,做我春秋大梦。
山川十一
大洪荒
学九楼后荒草地,传闻文革时为芦苇荡,文革后矿大搬家到此,方才平了。荒草齐腰而多芒,故地界虽大,不能踢足球;其荒草幽香而驱虫,故余尝卧于齐腰荒草,使之齐眉,书枕于脑,看西边校园,绿树红霞,夕阳西下,吞肠人在食堂,好一幅清风轴卷,遂俯卧于地,搂之以仙妻之契,约之为君子之交,不着言语,但日日光顾耳。
后余毕业在即,忙于答辩;答辩已毕,始来荒地,挖土机奋力工作,轰鸣在耳,大地震慑,不忍观而返……后余毕业矣,提携行李,来拜荒地,只闻得一阵扑棱棱响,乃一群秋雁惊起,满怀芦苇丛生,池水千里,细石漉沙,恍然若梦,惟脚脖有鱼苗亲吻,人在清凉国……正当此时,身后班花喝道:“周广伟,你的毕业证!”??正是走得匆忙,忘记带上。双手捧过,回头再看,荒地仍为荒地,证书即是证书。
歌曰:
我爱春秋大梦,我爱大洪荒地;
四年浑觉似梦,此地已非荒地。
烦劳许多事务,有意义没意思;
我爱许多往事,有意思没意义。
二山梁
文昌山、二龙山,校内双凸也。余嫌其名过大,私替为“闻香山”、“耳聋坡”,因笑徐州人多爱过量之称,如称彭城七千年、彭祖八千岁。一晌贪黑读史,忽见刘邦、萧何、李煜、华佗诸徐州人迎面而来,未及坐起,持我右耳,灌以黄汤数升,嗔责曰:亦“闻香”否?惊惶而起,一梦也。挑灯照镜,右耳为牛耳,然不复疼痛,惟脑内芬芳,甘如醴醪。
后公然改其称为“蚊香”、“嫩虫”,愿复闻黄汤滋味。
又:文菖山:张生曾携《
庄子》一本上文菖山游玩,置书岩下,空袖而归。后因考试接连,书不得取焉。其间风雨阴晴,春而后夏,倏忽暑假。张生复上山来,岩下发书,书已脆黄浸渌,增补若干章节,字有不识者,宛如盗版。八月休暇,张生每于向晚,上山捧读,下山则复藏书于岩下。三十余日,背肌微隆起,若有物将破皮而出,抚之粼粼若羽。后开学在即,校组织志愿拾荒队,上山采拾垃圾,书遂不见。后余于校园,常见张生四处踅摸。余见之便呼,张生回首而示以微笑。若逢下学之人汹涌之际,那背肌微隆者,便是张生也。余便于人群之中高声呼喊,张生回首而示以微笑。
人工湖
人工湖下,有所谓负形人间:物产自生,人民游曳,无钱币亦无伪钞,无勾心亦无斗角,无地界亦无盟国,无重力亦无上吊。人工湖上,乃所谓人间。
凤凰花树
凤凰花,七月开;老生去,新生来。吾闻学四楼前有凤凰花树一株,然日日经行,未尝见有奇花异树也。七月初,与同学畅饮于校外酒肆,摔杯散伙,扶醉而归,路过学四楼前,但觉芳云密布,森然清爽。仰天而望,见大树如盖,软绿浓香,花叶飘摇,红花沾衣而不落。回宿舍,皆潦倒酣卧于床榻,朦胧中闲鸟飞来,叼凤凰花瓣覆身而去。次日醒来,花瓣沾衣不落。因更衣寻至学四楼,未尝见有奇花异树也,惟满面通红,不知花红,还是酒红。
露天剧场
东区之露天剧场,昔谓之情侣剧场,夏日消暑,有怀旧电影上演,下午至暮,则有幼儿园儿童上下其台,表演节目。后因增招需要,于斜坡座席处填以房幢三,大屏幕遂沦为旧时遗物;其附属用房则辟为小卖部,常有女子浣衣于台上。某日间,大学村人聚散传闻,道是前夜骤雨交加,屏幕上映有雷光憧憧,持续一刻钟,幻为蚂蚱笑,蚂蚁哭,假钞飞,云霞怒,螳螂磨刀,蟋蟀弹琴,更有一人形状,行于狗尾草之荒野,从狗尾草上,拔出小狗。当时醒者俱称如此,当时睡者俱大笑之不以为意。余当时沉睡,但信以为真。此大三之事。后虽有雷霆闪电,再无人见好戏矣。或曰因考研课业多,人皆睡去;或曰因露天剧场拆,再无戏矣。
北苑路
北苑路为上学必经之路,左女生楼,右男生楼;北苑路为下学必经之路,左男生楼,右女生楼。每日十一点五十,人烟鼎盛,若庙会而归,自行车推举其间,若横浮于海,不能自持。然其两畔,密种梧桐,每遇新雨之后,尤为青葱可爱。又有红布横幅列布树间,红绿分明;黄昏有斜光侵林,若幻境也。入斯幻境,恐龙变美女,美女变貂禅。然横幅所书,有庆祝获奖第一、二名者,有迎接活动第一、二届者,未见有三等而公布者,未见有三届而犹存者,皆平日热闹,事后凄凉。是以知我校非无传统也,有统而不善传也。而韶华美女、一时风流,俱仅可一观而已,何足道哉。叹曰:浮云晚树,绿树红幅;周公脯尽,缘树飞猪。
小吃一条街
小吃一条街,北门外旧址,今不可复见。当我大一时,店铺临街,碎石铺路,檐低齐眉,旗幅挨挤,四川随校迁此之厨,烹为火辣油汤,香醇鱼米,凡有庆贺、生辰、聚散之事,学生师长,咸来相会于斯,有水浒风味、红楼格调。后于北门外营建科技城,街拆一半,地覆水泥,逐乡俚之家,驱无势之辈,沿校墙大阶高筑,着意装潢,店名皆电脑打印,大字楷书,墙面以白瓷砖装饰一新,更名为“好吃一条街”,从此生意惨淡。今之南门饺子摊,地摊百步,烟火蒸腾,价格便宜,口味随俗,学生师长常聚会于斯,然于旧小吃一条街,乃小吃见大吃也。余爱小吃一条街,今不可复见矣!
快活林
南门区,家属区;南门外,菜市街;南门内,快活林??南门一角,三五梧桐,即所谓“林”也;方寸之地,数石桌石凳,便得“快活”。林下石上,有麻将扑克象棋黑白之属,来者非是名儒,便是隐者,或是闲人。或是赌徒。名儒隐者,沦落入闲徒之间;闲人赌徒,升华于名、隐之内,各得其乐,各有快活。校外人或有不知大学生活动中心者,知快活林也;师生或有不知教一南、主北三、一南七所在何处者,知快活林也。是以知人文难而设施易,自由难而快活易,故愿多设石桌石凳、讨论之境,连木成林,连林成海,使我等思想境界俱臻于自由王国,使吾校大学风雅渐趋于快活世界。